就在心绪紊乱、几被绝望吞噬之际,殿外传来熟悉而沉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宫人慌乱的“万岁”之声,由远及近。
夏洪煊来了。
他一身明黄朝服未换,显是刚离前殿便径直赶来,面沉如水,眼底蕴着亟待爆发的雷霆。
他大步踏入,目光如冷电扫过那些皇后遣来的宫人,最终定格在脸色惨白、眼眶微红、却仍强撑脊梁挺立的楚筱筱身上。
“滚出去。”声音不高,却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压。
皇后的人面面相觑,终究不敢抗命,瑟缩着退至殿外廊下,却未远去,似在监视。
殿内霎时空寂,只余两人。
楚筱筱望着他,嘴唇轻颤,千万辩解、委屈、求援之语堵在喉间,翻涌冲撞,最终却只逸出一声哽咽的轻唤:“陛下……”
夏洪煊几步跨至她面前,未等她说完,便伸手将她拥入怀中。
他的手臂坚实有力,瞬间驱散了周遭森然的寒意。
他一手轻拍她因反绑而绷紧的背,一手抚上她散落肩背的微凉长发,动作是罕见的轻柔。
“莫怕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贴着她耳畔,是独属于“折花先生”的温柔腔调,“有先生在。”
短短五字,却似击溃了最后一道心防。
楚筱筱一直强忍的泪水倏然滚落,浸湿了他朝服的前襟。
她被缚在背后的手无法回抱,只能紧紧攥住他抚摸她发丝的手指,指尖冰凉,微微发抖:“陛下,臣妾没有……那王太监不是我……是太后,太后她设计害我……”
“奴儿不怕。”他任由她断断续续地哭诉,等她语无伦次地说完,才用拇指极轻地拭去她颊边泪痕,动作小心翼翼,似对待易碎的琉璃。
“朕知道,”他凝视她惊愕睁大的泪眼,声音平稳而笃定,“朕一直都知道。”
楚筱筱怔住,泪珠悬于睫上,忘了坠落。他知道?一直……都知道?
夏洪煊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,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深重难言的疲惫与怜惜。
他引她在软榻坐下,让她背靠着自己,用胸膛的温度暖着她因恐惧而冰凉的后背与双手。
“锁玉宫是朕给你的家,”他开口,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,语气缓而沉,“朕岂会真的放心,将毫无防备的你,独自置于此地?”他抬起眼,望进她困惑又隐含委屈的眸子,“那些钉子,朕在你入住前便已查清。之所以留而不除……奴儿,你可知为何?”
楚筱筱茫然摇头,心弦绷紧。
“其一,朕需看清,太后意欲何为,她的手究竟想伸多长。打草惊蛇,便永难窥见暗处全貌。”他略顿,另一只手抚上她脸颊,指腹温热,“其二……亦是朕的私心。朕在害怕。”
“害怕?”楚筱筱喃喃重复,难以置信这二字会出自他口。
“是,害怕。”夏洪煊坦然承认,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、属于“人”而非“帝王”的脆弱,“朕怕你不知深浅,贸然去动,反遭毒手。朕更怕……若朕替你扫清一切荆棘,你会觉得这深宫不过尔尔,不过是换了处更华美的宅院,有朕护着便可高枕无忧。”他的指尖轻轻描摹她眉眼,语气温柔得令人心悸,“可这宫墙之内,人心鬼蜮,防不胜防。朕能拔一次钉,挡一回算,可能否次次周全?朕总有……力所不逮之时。”
“所以……你便看着我去查,看着我去动他们?”楚筱筱声音微颤,委屈漫上眼底。
“朕看着,守着,也护着。”夏洪煊纠正,臂膀收得更紧些,“你遣秋桃去查,朕便令人暗中盯着,保你无恙。你拿下那些人,朕便让王全福顺势而为,遂你心意。朕想让你学着看,学着防,在朕的视线之内,慢慢生出自保的甲胄。只是……”他闭目,复又睁开,懊悔与心疼清晰可辨,“朕未料到,太后下手如此迅疾狠绝。更未料,皇后会借机发难。是朕失算,低估了她们联手之势,也……高估了己身所能掌控的局。”
他将过错揽于己身,语气里的自责真切无伪。楚筱筱满腔的委屈愤懑,忽被这意料之外的“示弱”堵住,化作一片酸涩的茫然。
“王太监之死,朕事前并不知晓。”他继续道,声线沉重,“此乃太后断尾求生,更是栽赃构陷。然此事发生,朕难辞其咎,是朕思虑不周,留了缝隙与人。”他捧起她的脸,望入她眼底,目光真诚而痛惜,“奴儿,朕不直言,非是不信你,非是要看你困顿。恰恰相反,是因太信你之聪敏,亦……太想护你周全。朕总想着,将你全然护于身后最为稳妥,却忘了,风雨四面八方而来,最好的护法,是让你看清风向,然后……牢牢牵住朕的手。”
他的话语如温汤,徐徐化开她心头的冰凌。不是冷眼审视,不是残酷试炼,而是……一种过于沉重、乃至方法谬误的保护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