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筱筱四岁上,偶然听得那学堂里传出琅琅读书声,也不知怎的,心里便像被羽毛搔了一下,痒痒的,再也忘不掉。
她想去念书,爹却骂:“丫头片子,念什么书?将来也是别人家的人,白费钱米!”她无法,只得偷偷溜到学堂屋檐下,踮着脚,透过窗纸的破洞,看那塾师在木板上写字,跟着那模糊的声音,用树枝在泥地上画。
那塾师是个和气的老先生,早瞧见了她,却不曾喝骂驱赶,有时独自撞见,反而会考她一两个字,见她写得歪扭,便温言纠正笔画,叹道:“女子虽不能科举,但识几个字,明些道理,总不是坏事。”
学堂里的孩童,听家里大人说她是“灾星”,也不与她玩耍,反而几次三番赶她走。
她学乖了,只在先生讲课时跑去偷听,一下学,便像受惊的小兔般先跑开。
如此这般,竟也偷偷学了两年。
楚老汉见她未曾花钱却识了字,虽觉无用,到底也算占了便宜,便只哼几声,不再多管。
六岁上,家里又添了个三弟。
楚老汉便发话,要她开始帮着做活计。
她娘虽心疼,可自己拖着两个幼子,实在顾不过来,只得抹着泪,由了她去。
少了娘亲这个劳力,加上官府赋税愈发沉重,家里的日子眼见着一天比一天艰难。
每到吃饭时,楚老汉瞥见多一张嘴,那脸色便阴得能拧出水来。
五年前,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,赤地千里。
交完南朝那多如牛毛的捐税后,缸底那点粮食,再也养不活六张口了。
那一夜,娘亲搂着她哭成了泪人,哆嗦着手给她收拾了一个小小的、空荡荡的包袱。
十岁的楚筱筱,脑子里空茫茫的,被楚老汉那双粗糙干裂的大手牵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水桥村。
楚老汉不是没打听过买丫鬟婢女的人家,可到头来,还是迎春楼出的价钱最高——足足二两雪花银。
二两银子,在楚筱筱看来,是想也不敢想的巨财,听说在城里能买四十斗上好的白米呢。
初入迎春楼,楚筱筱懵懵懂懂,只觉这里的姐姐们穿得真好看,香喷喷的,说话也软绵绵的。
直到日子长了,才渐渐明白,这是个“一双玉臂千人枕,半点朱唇万客尝”的去处。
头一年,她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,虽累,每日倒有两顿饱饭,身子竟慢慢抽条,有了些少女的模样。
第二年,身段眉眼渐渐长开,竟是个美人胚子。
老鸨刘妈妈一眼相中,第二日便不叫她做粗活了,转而开始让她服用一些秘制的汤药,每日用药汤沐浴。
听楼里年纪大些的姐姐私下说,那药能催发身段,令肌肤细腻,那药浴更能熏出一种若有若无的体香,最是勾魂摄魄。
只是这药性霸道,用了之后,女子便再难生养,且身子骨会越发娇弱无力。
十二岁的楚筱筱,对“生养”二字尚模糊,只隐隐知道,自己这辈子,怕是做不得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