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的手,已从容不迫地伸向了朝堂。
借史笔,用清议,将“苛虐宫人、失德酷烈、秽乱宫廷”的污名,如同上次王府风波一般,再次将后宫私隐抬至天下人面前公议。
一股冰冷的战栗自脊椎窜升,反抗的念头如本能般窜起——去查证,去辩驳,去撕开这污秽的罗织!
可这念头刚冒尖,便撞上了他温柔而坚定的警告,以及眼前这实实在在的、由宫规与人力构筑的铜墙铁壁。
她答应过他,不再擅作主张。
更何况,她如今能做什么?身体困囿于此,耳目近乎皆断,连晴雪秋桃的行动也受限重重。
就在那冰冷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没时,殿外传来了熟悉的、沉稳而迅捷的脚步声,以及宫人骤然惶恐的请安声。
夏洪煊来了。
他独自一人,未着朝服,一身墨蓝锦缎常服衬得面容略显倦色,但踏入殿内的瞬间,那倦意便被一种深切的、几乎化为实质的关切所取代。
他随意一挥手,所有宫人——包括皇后遣来的那两位嬷嬷——皆屏息垂首,无声退至廊下,不敢远,亦不敢近。
“手怎的这样凉?”他极其自然地握住她因长久反缚而冰冷僵硬的手指,拢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,细细暖着,眉头微蹙,“可是又惊着了?”他显然已知晓前朝奏疏风波。
楚筱筱抬眸望他,想从他眼底找出被朝臣非议的烦扰或压力,却只看到一片沉稳如渊的怜惜。“陛下……那些御史……”
“秋蝉噪晚,徒惹心烦罢了。”他淡声打断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的笃定,“朕已留中不发。跳梁之辈,倚仗几分虚名便妄议宫闱,其心可诛。”他的注意力似乎全然倾注在她身上,指尖抚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,“这两日,是底下人伺候不周,还是奴儿心里……仍怕得紧?”
他的关注点如此纯粹地落在她的“感受”而非“是非”上,奇异地,那冰封心口的恐慌,竟被这温暖的专注融化了一角。
“奴儿只是……有些不安。”她低声应道,犹豫片刻,还是问出了口,“此事,是否会令陛下为难?”她知晓帝王亦有掣肘,太后、言官、皇后母族……皆是重若千钧的秤砣。
夏洪煊闻言,却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,与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。
“为难?”他伸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,下颌轻抵她发顶,声音低沉而有力,字字敲在她心坎上,“若连自己心尖上的人都护不住,任由外人构陷欺凌,朕这皇帝,岂非做得太也窝囊?”
他略顿了顿,语气转为一种令人心魂俱安的承诺:“奴儿,信朕。再忍耐几日。朕必让你风风光光踏出此门,教那些背后嚼舌、落井下石之人,亲自来你阶前俯首认错。而你,”他微微松开她,双手捧起她的脸,目光直直望进她眼底,不容半分游移,“只需好生待在朕为你划出的这片清净地里,养好精神,什么也别想,什么也不必怕。纵是天塌地陷,亦有朕替你一肩扛下。”
他的话语,他的眼神,他怀抱坚实温热的触感,共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、名为“绝对庇护”的罗网,将她从内到外紧紧包裹。
那些纷乱如麻的算计,那些她无力招架的明枪暗箭,仿佛真的被他宽阔的肩背与无形的手腕,牢牢隔绝在另一个世界。
她需要做的,仅仅是“相信”,与“等待”。
紧绷到极致、几乎断裂的心弦,在这一刻,终于嗡然松懈,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。
是啊,何必徒劳挣扎?
何必自寻烦恼?
都交给他罢。
将一切复杂、肮脏、危险的部分,都交给他。